3152 万建成的智慧教室，第一个产出是「不再统计抬头率」——AI 进课堂，最该先审的是需求文档

2026.11.14

先看一笔账。中国政府网今年 6 月发布的《南京大学智慧教室教学系统建设项目中标公告》显示：中标金额约 3152 万元，覆盖仙林校区教学楼 113 间公共教室、1 间教学管控中心及部分公共区域；招标文件的具体技术要求多达 122 项——其中数字媒体主机一项明确要求：内置人脸检测、人脸识别、AI 人数统计、AI 抬头率计算等算法。

系统暑期施工完成。11 月 2 日，有老师发布通知：将依托智慧教室系统，对课程到课率进行为期一周的全程记录。一张系统截图随即流传：实时监控画面旁边，跳动着迟到学生、到勤率、抬头率。11 月 4 日，南京大学本科生院与信息化建设管理服务中心发布情况说明：考虑到课堂学习方式更加多元，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；未经授权，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、不进行人脸识别；网传「到课率与平时成绩挂钩」等信息不属实，网传画面系苏州校区 5 月在线督导的个人截屏。

从试点通知发出，到「不再统计抬头率」，只隔了两天。3152 万没有撤，撤的是「抬头率」三个字——采购单还在，功能还在，算法还在，只是这次舆论之后，暂时不显示这一栏了。

这不是南大一家的事

把视野拉开，这是一场已经铺开的建设。澎湃新闻根据中国政府采购网信息不完全统计，2024 到 2026 年，至少 19 所高校采购了类似系统：2025 年宁夏理工学院「AI 赋能课堂分析与精准化教研项目」中标 338.96 万元；2026 年内蒙古艺术学院「AI 巡课督导学情质量提升项目」中标 825.91 万元。

规模化的样本更值得看。**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2024 年 12 月在官网介绍：以 323 间 100% 覆盖的智慧录播教室为基础，利用 AI 开展全方位巡课，实时监测和分析到课率、抬头率、前排就座率——这一案例入选了教育部高教司第二批「人工智能+高等教育」应用场景典型案例。江南大学打造的「四率」平台（到课率、抬头率、前排满座率、互动率）已覆盖全校 462 间公共教室，对 1365 门课程的 127688 个学时进行了 AI 分析。**黑龙江大学今年 4 月上线「线上巡课」，支持远程查询出勤率、前排就坐率、抬头率；东北林业大学督导组用「线下指导+云端巡课」对课堂互动情况与教师讲授状态做「精准画像」。

离我的讲台最近的一个样本：郑州汽车工程职业学院，64 间教室全部配齐 AI 录播采集设备，出勤率每周排名公开，对靠后的班级约谈、限期整改——这是一所高职院校。我兼职讲课的学校还没有装这套东西，但看这个铺开的节奏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
AI课堂监督风波图解

AI 的两个笑话，都是真事

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今年 6 月刊文提到某高校的真实一幕：一位教师的课堂被系统判定为「教学效果不佳」，依据是统计显示课堂上**「学生使用手机 300 余次」——实际情况是，学生们的低头行为大多是在翻阅教材、开展小组讨论，或按教师要求完成拍照签到。而课堂上一位全程低头认真记笔记的学生，反而被系统标记为「注意力异常」。**

这两个笑话的结构是一样的：**AI 分不清「低头记笔记」和「低头走神」，但管理系统敢拿它的输出去发约谈单。**技术准确率是百分比问题，落到具体老师头上是 0 和 1 的问题。

澎湃新闻采访到的学生还原了压力传导链：江南大学无锡医学院有大二学生说，从老师那里了解到「三个率」（抬头率、互动率、前排就座率）过低，教务部门会找老师约谈，影响老师考核和班级整体优秀率；南方医科大学有学生说，课堂人数和抬头率会影响老师的教学评分。南京大学的学生乐天（化名）讲了个更妙的细节：试用通知发出后，一向人少的公共课突然坐满了，老师进门开玩笑问大家是不是「回光返照」了——督导是否真会去查、真会处罚，没人知道，但人已经到齐了。这就是监控的本质：它不需要时刻运行，只需要存在。

指标一上考核，所有人开始表演

华南某高校的老师韩燕燕（化名）在智慧教室上完第一节课后的反应，比任何评论都真实：她原本设计了互动环节，想跟学生聊社交、聊用 AI 写作业——看到摄像头，第一反应是更加谨言慎行，「我不能留下自己可能做得不好的证据」，甚至想打个稿子再说话，怕即兴发挥被判为跑题。而自从关注「抬头率」这个数据，她开始不停地说：「抬头！看我！你们抬头。」——课堂的节奏被打乱了。一个她本不认可的指标，正在改写她的教学习惯。

这就是指标异化的经典路径：当一个测量变成考核目标，它就不再测量任何东西——学生表演抬头，老师表演互动，系统记录表演。上游新闻采访里那位学生说得最透彻：「抬头率和学到什么之间有相关性，但没有因果性。」相关性能被摄像头拍下来，因果性发生在很多年后——教育有滞后性，初中读过的课文，人长大了才真正有感触；一堂课有没有在谁心里留下一点什么，可能要等很多年才知晓，且无法归因。清华教育学院副院长李锋亮在《半月谈》撰文说得更直接：大学课堂的本真，不在于整齐划一的注视，而在于自由学习与学术共同体的真实发生。

我的两难：站在讲台上，也写需求文档

写到这里必须交代我的位置：我一边在高职院校兼职讲课，一边给学校做管理系统。**这件争议里，我既是可能被摄像头数抬头率的人，也是可能写出那行需求的人。**所以我不想把矛头对准摄像头——摄像头没有价值观，需求文档有。

回头再看南大那份招标文件：122 项技术要求，第一组是人脸检测、人脸识别、AI 人数统计、AI 抬头率计算。**同一个计算机视觉算法，可以用来做课堂实录的自动剪辑、教学资源的智能推荐、课后回放的精准检索，也可以用来做抬头率排名和约谈依据——技术是同一套，差别全在采购单的第一行怎么写。**21 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的判断我很认同：智慧教室本应包含智慧教学、智慧管理、智慧评价三大功能，现在不少学校出现了功能错位，过度强调管控——「本质是典型的形式主义管理」。

有意思的是，今年 4 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《「人工智能+教育」行动计划》，同一份文件里既有「利用智能技术分析课堂教学行为」，也有「规范智能产品进校园，防范泄露隐私」——政策自己就带着这道张力，落到每一所学校，就变成了需求评审会上没人较真的那一行字。我们给学校做就业、实习管理系统这几年，我的习惯是把「这个数据拿来干什么」跟「能不能采集」一起写进需求——采集是技术问题，用途是立场问题。数据最小化这四个字，说穿了就是：系统能看见的，应该恰好等于管理需要看见的，多一行都算越权。

边界条款

其一，南大校方已说明网传「到课率挂钩平时成绩」不属实、网传画面系苏州校区在线督导的个人截屏，本文只讨论其官方确认的部分（试点到课率统计、曾经具备抬头率统计能力、现已不再统计）；其二，「学生使用手机 300 余次」案例来自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文章转述，未具名学校，作个案样本看待；其三，19 所高校为澎湃新闻对中国政府采购网的不完全统计口径；其四，各校「三率四率」与考核挂钩的说法来自学生转述教师口径，具体挂钩程度因校而异。方向不掺水：这一轮风波里真正值得盯的不是哪个学校撤回了哪个指标，而是下一份招标文件的技术要求里，第一行写的是什么。

参考来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