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科技越发达，人们越焦虑

前几天修家里那台老 NAS，顺手翻出一台旧手机。开机要等半分钟，内存 16G，装两个 App 就开始卡。我举着它愣了半天——就这么个东西，当年我拿它刷新闻、聊客户、抢订单，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装备。

现在呢？人手一台性能几十倍于它的机器，点外卖二十分钟送到门口，AI 三分钟写好一份方案。日子客观上好了一大截。

可奇怪的是，翻着旧手机的我，并没有比当年更从容。身边人也一样：收入涨了，房子住了，车也开上了，饭桌上聊的却全是焦虑——孩子、裁员、行业、AI 会不会抢饭碗。

科技越发达，人越焦虑。这事我琢磨了很久。

焦虑不来自日子，来自参照系

先说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：人的满足感从来不是绝对值，是相对值。

我爸妈那辈人，跟邻居比、跟去年比。比来比去，大家差不多，偶尔好一点，日子就有奔头。

科技把参照系炸开了。打开手机，你不再跟邻居比，你跟全中国最会赚钱、最会生活、最年轻有为的那批人比。算法还特别贴心，专门把你最比不过的内容推到你眼前——你刷到的不是世界的平均值，是世界的最大值。

跟最大值比，输是常态。于是收入涨了，落差反而更大了。

科技给了我们更好的日子，也顺手给了我们一个永远比不过的参照系。 这笔账，大多数人没算过。

确定感被效率吃掉了

第二样东西更隐蔽：确定感。

以前慢，但稳。学一门手艺能吃十几年，进一个单位能干到退休，经验是越老越值钱的资产。

现在的逻辑反过来了。技术迭代快，昨天的经验今天可能打折，明天可能作废。我自己就是干这行的——十年前的技术栈，现在一半进了博物馆；我教学生的东西，心里清楚其中一部分五年后就要重写。连我这个天天追新技术的人都偶尔心里发毛，何况别人。

更直接的是 AI。过去几轮技术革命，替代的多是体力活，写文档、做报表、画初稿这些”脑力安全感”一直稳稳的。这次轮到它们了，而且替代速度肉眼可见。

焦虑的本质是对不确定性的预支。 科技把变化的速度调快了，等于把不确定性调大了——哪怕你此刻什么都还没失去，你也开始为”可能失去”提前付费。

最狠的鞭子：比较是自动的，追赶是强制的

第三样，是我觉得最关键的。

以前想不跟别人比，是可以的——信息不流通，看不见就当不存在，这不是鸵鸟，是真实的生活半径。

现在不行了。比较是自动推送的，你退都退不掉。更狠的是，别人用 AI 提效了，你不用，你的相对位置就往下掉——新技术不只给你新工具，还给所有人发了鞭子，抽的是不用的人。

于是出现一个吊诡的局面：科技让人均产出越来越高，人均可支配时间却没跟着多起来，反而人人都在加班、都在卷、都在学。

生产力提高了，但分配的规则没变——省下来的时间没有被分给休息，而是被分给了竞争。

这不是科技的错，是科技放大了一个古老的困境：当所有人都能跑得更快，跑得更快就不再是优势，只是及格线。

技术乐观派的解法

写到这里要说清楚：我不是技术悲观派，恰恰相反——我是靠技术吃饭的人，AI 是我的日常工具，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好。

我反对的不是科技，是不加觉察地被科技设定生活。我的解法很朴素，就三条：

一、把参照系收回来。 只跟去年的自己比。这条听起来像鸡汤，但它是数学上唯一稳赚的比较方式——别人的最大值是无穷的，自己的增量是有限的，跟有限比才有赢面。

二、把不确定换成手艺。 既然变化躲不掉，那就攒”变化带不走”的东西。手艺、信誉、真本事，这些东西技术迭代再快也只是让它们换种用法，不会让它们作废。我写过《猴王的幻觉》，说的也是这个：风停了，还得自己有觅食的本事。

三、主动留白。 每天留一段不被推送、不被效率指标绑架的时间——发呆也好、陪家人也好。科技擅长填满每一分钟，留白得自己抢回来。

写在最后

科技是把双刃剑，这话老得掉牙，但掉牙的话往往最真：它切开了物质的匮乏，也切开了心理的安宁。

焦虑不是进步的代价，是进步的副产品——是可以被管理、被对冲的。前提是你知道它从哪来：从被炸开的参照系来，从被吃掉的确定感来，从那根自动发到手里的鞭子来。

看清了来路，选择权就回来了。

日子是科技给的，节奏得是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