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叔自由人
猴王的幻觉:别把投喂,当成朝贡
随手记

猴王的幻觉:别把投喂,当成朝贡

没有人说得清,雾岭的猴子是谁先看见的。

有人说是放羊的,有人说是飞无人机的。反正那年开春,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在县城所有手机里转:雾气里,七八只猕猴蹲在青石上,最大的一只公猴坐得最高,一动不动,像皇帝登基。

弹幕只有一行字:山上有猴,还有猴王。

我也去了——我女儿闹着要看猴王。

一、上山

好奇是这世上传染最快的东西。

第一个周末几十人,第二个周末几百人。山路本来是采药人踩出来的,一个月就被踏平了。人们背着包来:香蕉、苹果、馒头、火腿肠,有人拎一整袋花生。

猴子起初不敢下来,躲在树冠里看,看这些两脚直立的家伙在石头下面排着队,把水果举过头顶。

最先下来的是一只缺耳的年轻猴,抢了半根香蕉,窜回树上,三口吃完。

第二天它又来了。第三天,它带来了同伙。

桃子熟透的时候,整个猴群都下来了。

二、猴王

看山的老陈头在雾岭守了十一年防火道,猴王的名字是他起的:疤脸,左耳缺了一半,早年争水源时被咬掉的。

“它当年是真有本事的。“老陈头蹲在山门口抽烟,“带队走路它走最前,路上盯鹰盯蛇,找到水先让母猴和崽子喝。荒年带群猴翻垭口偷玉米,狗追上来,它断后。这王座是拿命换的。”

疤脸自己,其实一直想不通人类为什么会来。

起初它警惕,站在高石上盯着人群,随时准备呼哨散群。可人们只是举着水果,朝它拱手——其实是在拍照——一天天下去,没有恶意。

水果是甜的。甜的东西热量高,热量高,就意味着猴群不用再翻三个垭口去觅食。

疤脸慢慢习惯了坐在石头上。每天第一根香蕉,由年轻猴”献”到它手里——那是猴群的老规矩,王先吃。只不过从前献上来的是苦桃和虫卵,现在是剥了半皮的香蕉。

有一天,疤脸接过香蕉,顺着山道往下看:人排着队往上爬,满头是汗,手里拎着袋子。

那一刻,猴王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悄悄合上了一个环:

他们天天上山,给我献果子;他们看见我,就喊”猴王”。要不是我领导有方,他们图什么?

它没有笑。猴子不会笑。但它把背挺得更直了些,第一次允许一个游客在离它三米的地方拍照。

三、朝贡

人一旦被认为是”来朝贡的”,很多事情就变了。

疤脸不再巡边界。巡什么边界?人是自己来的。它不再天不亮带队觅食。觅什么食?贡品堆在石头上。它开始在群里立新规:人扔下来的东西,小猴不许先碰,先拢到石头上,由王先挑。

猴子们先是不解,后来是习惯,再后来,连它们也信了——王果然是有天命的,连人都来进贡。

那年冬天,猴群从二十多只涨到四十多只。猴子个个膘肥毛亮,新生了四只崽。山下越来越热闹:有人摆起甘蔗摊,有人开”观猴”面包车,手机里的视频清一色同一个标题:《猴王受贡》。

疤脸习惯了镜头,甚至学会了摆姿势:一手扶膝,下巴微抬,尾巴垂在石头边上,像一面旗。

只有老陈头摇头:“他们不是来贡它的,是闲的。”

没人听。人们喜欢猴王的故事,这个故事比真相好听太多。

四、失控

傲慢是一种会加息的债。

第二年夏天,疤脸不再等献。贡品太慢,它开始自己拿:跳进人群,拽塑料袋,翻背包。游客尖叫着躲,拍视频的人笑弯了腰——你看,猴王亲自收贡了。

人群越笑,它越敢。在它的理解里,人类的尖叫,是一种欢呼。

直到八月那天,它去拽一个小女孩的挎包。女孩吓得死攥着带子不松手,哇地哭了。疤脸很烦——朝贡的人,怎么这么不懂事——它挥了一下手臂。

女孩小臂上三道红印,渗着血珠。

那天传上山的视频,标题变了:《雾岭猴王伤人,家长索赔》。

五、禁喂

舆论来得比猴子快,整治来得比舆论快。

山路每隔几十米立起蓝牌子:禁止投喂,违者罚款。喇叭车在山门口循环播放。甘蔗摊收了,面包车停运,三个观猴点拉上警戒线。

游客不是不来了,是水果不再上山了。

猴子们蹲在公路边,等熟悉的发动机声。车一过,齐刷刷站起来;车一走,齐刷刷坐回去。从早等到晚。

疤脸还在那块石头上。它饿,但不下地觅食——王不觅食,王等贡品。它以为人类只是歇了几天,朝贡很快就会恢复。

它不知道,人停止的不是朝贡,是投喂。而投喂,从来不是因为它。

六、跌落

先回来的是青背。

那只缺耳的年轻猴——两年前因为偷吃一根香蕉,被疤脸逐下石头、罚去守后山水源的青背。后山没有贡品,它吃了两年苦桃、虫卵和树皮,翻崖过涧,瘦,但结实,肌肉像绳子。

它站在石头下,抬头看疤脸。

疤脸龇牙,发出旧日的威吓声。过去这声音一出口,全群伏地。可它如今膘肥气短,前臂是两年不爬树的松软。

打斗不到一分钟。

疤脸从石头上滚下来,毛上沾着泥,瘸着走到公路最外沿。它没有离开公路。它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。它就坐在那里,面朝山门,等发动机,等袋子,等朝贡的人回来。

新王青背带着猴群翻回垭口。苦桃咬开第一口是涩的,它皱着眉,咽了下去。

公路边的老王,从秋天等到冬天。后来,就没人再提起它了。

七、下山

下山路上,女儿问我:爸爸,猴王错哪儿了?

我想了很久,说:当王没错。它错在,以为满山的人,是冲着它来的。

老陈头在山门锁门,看见我们,喊了一句:下次来要买票啦,这山要正经开发了。

后来我听说,景区公司进来修栈道、建闸机,找人做智慧票务系统,同行老友拉我聊聊方案——这行当我做过好几年,手上的活还算热。往后看猴要买票,票钱养巡护和喇叭车;投喂嘛,还是禁止。

有些热情,得关进笼子里。对人,对猴,都一样。

两条线:投喂的繁荣向上,觅食的本事向下,交点之后全是债

写在最后

山上的猴子是故事,山下的人间是正文。

多少王座,其实只是投喂位。行业上行的时候,平台红利的时候,风口刮起来的时候,站在风口上的人膘肥毛亮,自我评价水涨船高,真以为增长是因为自己”领导有方”。

等红利退潮、平台改规则、风口停摆,贡品一夜断供,才发现自己已经多年没有觅过食。现实里黔灵山、峨眉山的猕猴,几乎都把这条路走了一遍;人间的产品、公司、职位,走的也是同一条路。

我写过《一人公司的幻觉》:AI 让生产变容易,却没让赚钱变简单——很多人把工具的本事,当成了自己的本事。也写过股市大跌那天:AI 还是那个 AI,变的只是预期——市场也曾把风口当本事,提前标好了价。

山上的猴王,不过是把同一个故事,用毛和尾巴又演了一遍。

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三个问题,在一切特别顺的时候,拿出来照一照:

  • 把平台、红利、行业这波风抽掉,我手里这门手艺,还有人愿意付钱吗?
  • 如今夸我的人,夸的是我,还是我碰巧坐着的这个位置?
  • 如果明天投喂停了,我还能不能翻后山、吃苦桃?

朝贡从来不是给王座的。王座收下的,只是时势喂给位置的余粮。

愿时势下山那天,我们还有自己觅食的本事。